开放合作研究团队第96期Seminar学习讨论会
2026年4月8日晚上19:00—20:00，中山大学区域开放与合作研究院文献研读会议以线下的方式成功举行。本次学习讨论会由博士生钟夏洋同学分享文献《传统文化传播促进旅游业增长———来自<唐诗三百首>的证据》。参与学习讨论会人员包括博士生和硕士生等。
传统文化传播促进旅游业增长———来自<唐诗三百首>的证据
陈启斐 田真真 余泳泽 杨继军
一、研究问题
文化与旅游的深度融合是当前中国服务业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方向。众多历史名城因一首诗而闻名遐迩，如“烟花三月下扬州”使扬州成为旅游热点，“黄鹤楼”“滕王阁”“寒山寺”等景点因唐诗而声名远播。然而，传统文化传播对现代旅游业增长究竟产生了多大的经济效应？其作用机制是需求侧的“广告效应”还是供给侧的“资源创造效应”？不同时期、不同体裁、不同诗人的唐诗是否具有异质性的影响？这些问题在现有文献中尚未得到系统性的因果识别。
本文以《唐诗三百首》为切入点，利用唐诗中内嵌的地理信息以及这些唐诗进入九年义务教育语文课本的时间差异，构建了一个准自然实验环境，采用双重差分法（DID）系统评估以唐诗为代表的传统文化传播对现代城市旅游业增长的影响。研究不仅关注旅游总收入的变化，还分别考察了国内旅游收入和入境旅游收入；不仅分析了总量的增长，还从二元边际（旅游人次与人均支出）和旅游资源创造效应两个维度深入探讨了作用机制。此外，文章还通过时间异质性、诗人异质性、体裁异质性分析，进一步揭示文化内容本身如何调节传播效果。该研究对于理解文化服务贸易、推动文旅融合、实现经济高质量增长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和现实意义。
二、研究方法
（一）数据来源与样本构建
1.唐诗样本
以《唐诗三百首》这一最具代表性和普及性的唐诗选本为研究对象。综合饶宗颐、金性尧、敖炼三位学者编纂的版本，取其交集，最终确定295首唐诗作为基准样本。在这295首诗中，共有190首含有明确的地理信息。通过文本分析和地名比对（剔除“江淮”“江南”“潇湘”等过于宽泛的指代），最终识别出232个具体地名，匹配到现代地级市层面，得到76个“唐诗-城市”组合。其中，西安出现39次（最高），南京和重庆各11次（并列第二），体现了唐诗创作与城市政治地位、历史积淀和地理特征的密切关联。
2.传播时点变量 传统文化对现代消费决策的影响需要通过有效的传播渠道。本文认为，九年义务教育语文课本是唐诗进入国民记忆的核心载体。为此，手工收集了人教版和苏教版语文教材（1986年《义务教育法》颁布后的主要版本）中收录的《唐诗三百首》篇目，确定每一首唐诗首次出现在语文课本中的年份。对于样本期（2000—2021年）之前就已收录的唐诗，整个样本期内取值为1；对于样本期内首次出现的唐诗，则在其出现之前取0，出现之后取1。
3.被解释变量 城市旅游业发展水平以“旅游总收入”衡量，数据来自《中国城市统计年鉴》《中国旅游统计年鉴》及部分城市的统计公报。为进一步区分效应来源，还将总收入分解为“国内旅游收入”和“入境旅游收入”。同时，为分析二元边际，还收集了“总体旅游人次”“国内旅游人次”“入境旅游人次”以及对应的“人均旅游支出
4.控制变量
为消除其他因素干扰，控制了以下城市层面变量：公共图书馆数（反映文化基础设施）、剧场影剧院数（反映演艺市场）、医院数（反映健康服务水平）、服务业增加值占GDP比重（反映产业结构）、人均GDP（反映经济发展水平）、公共汽电车营运车辆数、出租汽车数（反映交通便利度）。所有控制变量均取自《中国城市统计年鉴》。
5.样本范围
最终形成2000—2021年覆盖全国320个地级及以上城市的面板数据，共计3635个观测值。
（二）识别策略：双重差分模型
基准模型设定为：
其中，i 表示城市，j 表示省份，t 表示年份。poetryijt 为核心解释变量：若城市 i 出现在《唐诗三百首》中，且该唐诗在 t 年已经进入语文课本，则 t 年及以后取值为1，否则为0。γj 为地区固定效应，控制不随时间变化的省级特征（如地理禀赋、历史文化积淀等）；δt 为时间固定效应，控制全国性宏观经济冲击、旅游政策变化等。标准误聚类到城市层面。系数 α1 即为唐诗传播对旅游收入的因果效应。
（三）内生性处理：工具变量
尽管双重差分已消除部分不可观测的固定因素，但仍可能存在反向因果（诗人因景色优美而创作，导致唐诗提及的城市本身旅游禀赋更高）或遗漏变量（如城市古代繁荣程度同时影响唐诗提及频率和现代旅游潜力）。为此，构造了两个工具变量：
1.历史事件工具变量
通过考据每首唐诗的创作背景，筛选出纯粹由历史事件（而非景色）激发的诗作。例如，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创作于安史之乱结束之际，表达的是对战争结束的喜悦，与当地景色无关。剔除明显受景色影响的诗篇后，仅保留由历史事件驱动的唐诗，并据此生成工具变量。这类诗作的出现与城市风光无关，但同样传播了该城市的地理信息，满足相关性；同时历史事件作为外生冲击，与当代旅游收入的残差项无关，满足外生性。
2.地理距离工具变量 统计发现，《唐诗三百首》中76位可考诗人中有72位曾到访西安。城市距离唐代都城西安越近，诗人途经并写入唐诗的概率越高。因此，以城市到西安的球面距离作为唐诗提及概率的外生决定因素。但地理距离本身不随时间变化，无法直接用于面板DID。为此，将地理距离与时间趋势（年份）构造交互项，作为工具变量。该变量与唐诗传播相关（近城更易被提及），且不直接影响现代旅游收入（距离西安远近不构成当代旅游需求的直接原因），满足外生性。
（四）稳健性检验方案
为确保结论可靠性，实施了多项稳健性检验：
•安慰剂检验：随机抽取76个城市作为“伪处理组”，生成伪政策虚拟变量，重复回归1000次，观察伪系数的分布是否显著偏离真实系数。
•排除政策干扰：控制“中国优秀旅游城市”评选这一国家级旅游产业政策（1998年起分八批授予190座城市），避免政策选择偏误导致的高估。
•排除其他文化作品：分别收集宋词、元曲、明清小说在语文课本中的信息及其内嵌的地理信息，生成相应的虚拟变量加入模型，检验唐诗效应是否独立存在。
•区分文化效应与广告效应：通过比较被教材收录的唐诗（高强度传播）与未被收录的唐诗（低强度传播）对旅游业的影响差异，以及将唐诗按内容分为“文化属性”（涉及历史典故或思想表达）和“广告属性”（纯自然景观白描）分别回归，识别两种渠道。
•剔除样本选择性偏误：①剔除包含诗人籍贯或出生地信息的唐诗，避免乡土情结干扰；②将对照组由全部城市缩小为《全唐诗》中出现的其他110座城市（共186座），减少对照组过于宽泛的问题；③剔除西安、洛阳、南京、重庆四座核心城市，排除极端样本影响。
剔除样本选择性偏误：①剔除包含诗人籍贯或出生地信息的唐诗，避免乡土情结干扰；②将对照组由全部城市缩小为《全唐诗》中出现的其他110座城市（共186座），减少对照组过于宽泛的问题；③剔除西安、洛阳、南京、重庆四座核心城市，排除极端样本影响。
三、主要发现
（一）基准回归：唐诗传播显著提升旅游收入
表1报告了双向固定效应估计结果。第(1)列未控制固定效应时，poetry系数为0.208（1%显著）；第(2)列加入地区和时间固定效应后，系数为0.242（5%显著）。这意味着，在控制了城市固有特征和全国性时间趋势后，被唐诗提及且该诗进入语文课本的城市，其旅游收入比其他城市平均高出 1.68%（计算方式：e0.242−1≈0.168e0.242−1≈0.168）。这一效应在经济意义上相当可观，表明传统文化传播对现代服务业具有实质性推动作用。
（二）国内旅游收入与入境旅游收入
表2将旅游收入分解为国内和入境两部分。第(2)列显示，唐诗传播使国内旅游收入提高 2.65%（系数0.265，1%显著）；第(4)列显示，入境旅游收入提高 9.97%（系数0.997，1%显著）。有趣的是，对入境旅游的弹性远大于国内旅游。作者解释为：入境游客中港澳台同胞与内地同属华夏文化圈，唐诗同样能引发其文化认同；此外，唐诗赋予城市独特的文化符号（如黄鹤楼、二十四桥），成为吸引境外游客的差异化卖点。
（三）二元边际效应：扩展边际与集约边际
表3报告了唐诗传播对旅游人次（扩展边际）和人均支出（集约边际）的影响。
•总体层面：第(1)列显示，唐诗传播使总体旅游人次增加 1.75%（系数0.175，5%显著）；第(2)列显示，总体人均支出增加 7.19%（系数0.719，1%显著）。说明唐诗既有吸引客流的作用，也有提升消费水平的作用。
•国内游客：第(3)列国内旅游人次增加 1.56%（显著），第(4)列国内人均支出增加4.9%（不显著）。表明对国内游客主要体现为人次扩张，人均支出提升不明显，可能因为国内游客对唐诗关联景点的额外支付意愿较低。
•入境游客：第(5)列入境旅游人次增加 1.75%（显著），第(6)列入境人均支出增加 7.11%（显著）。入境游客更看重文化体验，愿意为蕴含唐诗文化的景点支付更高溢价。
（四）旅游资源创造效应
表4考察了唐诗传播是否能够提升城市获得高级别旅游资质的概率。
•国家级风景名胜区：第(3)列控制固定效应后，poetry系数为0.302（1%显著），即唐诗传播使城市获评国家级风景名胜区的概率提高 30.2个百分点（注意：此处为概率变化，非百分比变化，因变量为0/1虚拟变量）。
•国家5A级景区：第(4)列系数为0.123（5%显著），概率提高12.3个百分点。
•世界文化遗产（附录Ⅱ）：唐诗传播同样显著提高城市景点入选世界文化遗产的概率。
这一发现意味着，唐诗不仅“宣传”已有景点，还能通过文化赋能，帮助地方政府挖掘、包装、申报新的旅游资源，实现从无到有的创造。例如，扬州的“二十四桥”本非实体古迹，后根据杜牧诗句复原并成为热门景点。
（五）异质性分析
1. 时间异质性（表5）
以安史之乱（755年）为界，将唐诗分为初唐盛唐（618–755年）和中唐晚唐（756–907年）。第(1)列初盛唐诗歌的poetry系数为0.317（1%显著），而第(2)列中晚唐诗歌系数为0.120（不显著）。说明豪放浪漫、昂扬向上的文化作品更能激发旅游消费意愿；沉郁批判风格的作品虽具文学价值，但对休闲旅游决策的影响较弱。
2. 诗人异质性（表6）
•剔除李白、杜甫后，系数为0.130（10%显著）；剔除7位最著名诗人（李杜、李商隐、杜牧、王维、孟浩然、韦应物）后，系数为0.126（10%显著）；仅保留这7位诗人的作品时，系数为0.145（5%显著）。三组系数大小相近，且均显著。说明唐诗传播的旅游效应是全体诗人共同作用的结果，不存在“名人垄断”，普通诗人的作品同样能产生文化传播价值。
3. 体裁异质性（表7）
七言绝句和七言律诗的poetry系数为0.200（5%显著），五言绝句和五言律诗的系数为0.277（1%显著），而乐府诗的系数为0.214但不显著。原因在于乐府诗在《唐诗三百首》中数量少，进入语文课本的更少，传播强度不足。
（六）稳健性检验结果
•安慰剂检验：1000次随机伪处理组的回归系数均小于真实系数0.242，且P值大多不显著，表明基准结果并非偶然。
•工具变量回归：第一阶段F值远大于10，排除弱工具变量问题；第二阶段系数符号和显著性水平与基准一致，且系数值有所增大（说明基准可能存在向下偏误），内生性未颠覆结论。
•排除政策干扰：加入“中国优秀旅游城市”虚拟变量后，poetry系数依然显著为正。
•排除其他文化作品：同时控制宋词、元曲、明清小说的传播变量后，唐诗系数仍显著，表明唐诗具有独立于其他文学形式的旅游促进效应。
•文化效应 vs. 广告效应：被教材收录的唐诗（高强度传播）比未被收录的唐诗产生更强的旅游效应；同时，无论是具有文化内涵（历史典故、思想表达）的唐诗还是纯景观描写的唐诗，均能促进旅游业，说明两种渠道并存。
•剔除样本偏误：剔除诗人籍贯、将对照组缩小至《全唐诗》提及的其他城市、剔除四大核心城市后，结果均保持稳健。
四、政策含义
基于上述实证发现，本文提出以下政策建议：
1.系统挖掘传统文化资源，打造差异化文旅产品
各地不应仅停留在对唐诗的单一利用，而应系统梳理本地区与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民间传说等相关的文化元素，形成多元立体的文化IP矩阵。例如，可开发“跟着唐诗游浙江”“读李白游神州”等主题旅游线路，将散落的文化符号串联成体验链条。
2.优先选用积极昂扬的文化作品，进行创造性转化
初唐、盛唐诗歌因其豪放浪漫、积极向上的情感特质，对旅游消费的促进作用显著强于中晚唐的沉郁作品。在文旅项目开发中，应优先选择感染力强、情感正面的经典篇目，并借助数字技术（AR/VR）、沉浸式演艺、灯光秀、主题节庆等现代手段进行创造性转化，使传统文化更符合当代审美。
3.发挥教育体系的传播杠杆作用
语文课本是唐诗代际传播的核心渠道。教育部门可与文旅部门合作，开发基于课本唐诗地理信息的研学旅行产品，鼓励家庭“跟着课本去旅行”，将课堂学习转化为实地体验，强化文化认同与旅游消费的双向促进。
4.利用唐诗创造新旅游资源，提升供给质量
唐诗不仅能宣传已有景点，还能“创造”新景点。地方政府可根据诗句描述，复原或创意构建景观（如扬州二十四桥、重庆夜雨秋池）。同时，积极申报国家级风景名胜区、5A级景区和世界文化遗产，将文化软实力转化为旅游硬实力。
5.面向国内外市场制定差异化营销策略
唐诗对入境游客（尤其是港澳台游客）的人均支出提升效应远大于国内游客。在海外推广中，应将唐诗作为中国文化的重要符号，吸引高层次文化游客；在国内市场，则更侧重扩大旅游人次，通过免费或低价的文化讲解、互动体验提升普及度。
五、研究贡献
1.理论贡献
•首次系统评估了以唐诗为代表的传统文化传播对现代旅游业增长的因果效应，填补了文化服务贸易与社会规范交叉领域实证研究的空白。
•将传统文化视为塑造社会共同信念和规范的机制，揭示了文化通过降低搜寻成本、影响消费偏好促进服务贸易的微观路径。
•区分了“文化效应”与“广告效应”，并发现二者并存，深化了对文化作品经济溢出效应来源的理解。
•从时间（初盛唐 vs. 中晚唐）、诗人（知名度）、体裁三个维度进行异质性分析，揭示了文化内容本身的情感基调对经济效果的重要调节作用。
2.方法创新
•巧妙结合唐诗中的地理信息与义务教育语文课本的时点信息，构造了双重差分识别策略，将截面文化数据转化为面板政策评估问题。
•利用历史事件和地理距离构造两个工具变量，较好地处理了内生性问题，增强了因果识别的可信度。
•从二元边际（人次与人均支出）和旅游资源创造效应（国家级风景名胜区、5A级景区、世界遗产）两个维度深入剖析机制，丰富了文化经济学的分析框架。
3.实践价值
•为“以文塑旅、以旅彰文”的文旅融合战略提供了严谨的实证依据。研究表明，传统文化不仅是精神财富，更是具有显著经济溢出效应的战略性资源。
•为地方政府如何选择、转化和传播文化作品以促进旅游业提供了具体操作指南，包括优选积极作品、运用数字技术、开发研学旅行、申报高级别景区等。
•为教育部门与文化部门的跨部门协作提供了新思路，即语文课本中的传统文化内容可以成为旅游经济发展的催化剂。
4.数据与可复现性
•手工收集并公开了《唐诗三百首》中每首诗的地理信息、每位诗人的生平、每首诗进入语文课本的年份等独特数据集，为后续研究提供了基础。
•完整的回归表格、工具变量构建过程、稳健性检验细节均在原文及附录中呈现，保证了研究的透明性和可复现性。
六、会后讨论
徐伟军：文章工具变量存在问题，应选择与唐诗传播相关变量而非唐诗选择变量，包括后面的稳健性也存在这类问题。龚泳超：未控制交通基础设施相关变量，先有交通便利才能有旅游业发展。钟宇晨：文章研究意义不明，唐诗能促进旅游业发展的政策指导意义是什么。赵毛泽：文章中没有控制诗人自身特征，存在某些诗人写诗意愿强，某些诗人较为含蓄等情况。
拟稿：钟夏洋
编辑：陈倩怡
审核发布：毛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