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艳华：“前海经验具有可持续示范外溢价值” | 专家看前海③

《全面深化前海深港现代服务业合作区改革开放方案》发布暨前海扩区5年之际，中山大学区域开放与合作研究院院长毛艳华接受《南方日报》专访指出，前海经验具有可持续的示范外溢价值，前海为我国超大城市优化经济功能区治理提供新路径，将成为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的风向标。全文如下：

前海已从依靠政策优惠的“‘策洼地’迈向具有示范推广价值的‘制度高地’，前海经验具有可持续的示范外溢价值。”《全面深化前海深港现代服务业合作区改革开放方案》发布暨前海扩区5年之际，中山大学区域开放与合作研究院院长毛艳华接受南方日报专访时直言，前海为我国超大城市优化经济功能区治理提供新路径，将成为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的风向标。

同时，毛艳华还表示，广东坚持制造业当家，最需要的是一个高端服务供给中枢，前海在“两业融合”上具备先天条件，可建成大湾区科技成果转化的“中枢市场”。这一模式一旦跑通，对全国服务业占比高的中心城市都有普适意义。

“前海为我国超大城市优化经济功能区治理提供了新路径，即无需调整行政区划，也能推动资源跨行政边界优化配置。”

“前海走的是‘场景驱动创新’之路，即用市场需求牵引技术攻关，践行‘香港高校基础研发+前海场景验证+大湾区产业推广’的创新路径，与传统高新区‘实验室驱动’的模式形成鲜明差异。”

“广东坚持制造业当家，最需要的就是前海这样一个高端服务供给中枢。这一模式一旦跑通，对全国服务业占比高的中心城市都有普适意义。”

——中山大学区域开放与合作研究院院长毛艳华

一、谈扩区

“前海扩区完成的是一次‘三级跳’”

南方日报：前海扩区五年，您觉得这片热土发生的最大变化是什么？

毛艳华：如果把扩区五年放在坐标系里观察，前海完成的是一次“三级跳”：空间扩区、功能升区、制度成区。最直观的是经济能级：“十四五”期间，前海GDP增至3318.1亿元、接近翻番；进出口额增至7574.3亿元，实现翻番。2026年上半年，实际使用外资增长102.9%，在全球跨境资本流动整体放缓的背景下，这份成绩单很有说服力。

其次是空间结构的根本重构。从14.92平方公里的“小前海”到120.56平方公里、面积扩大8倍的“大前海”，“一心一带双港五区”格局加快成型，海陆空铁枢纽资源整体纳入，综合承载力与要素集聚能力发生了质变。

而改革开放创新意义上最重要的，是第三级跳：前海从相对单一的“政策试验田”，升级为制度型开放的“压力测试区”。改革对象从商品和要素流动深入到规则、规制、管理、标准等“边境后”领域，前海的功能定位也由产业园区转向国际化城市新中心，由“特区中的特区”转向深港深度融合发展引领区。

南方日报：前海已累计在全国复制推广制度创新成果111项。过去这五年，前海制度创新模式是否有转变？

毛艳华：转变的脉络非常清晰，前海制度创新的坐标已从“边境上”移到“边境后”，创新方式从“单点突破”走向“系统集成”。

早期的制度创新集中于通关提速、审批压缩等降低显性交易成本的领域。扩区五年，改革重心转向跨境金融、数据流动、法律适用、职业资格互认等深水区，这类改革不可逆、可复制，属于制度层面的公共产品供给。

新模式有两个显著特点：一是以深港规则衔接为主线。比如，“港资港法港仲裁”、27类港澳专业人士备案即可执业等，本质上是一个新兴市场经济体与一个成熟市场经济体系的制度对接试验；二是首创性突出。比如，“金融支持前海30条”落地率超九成，形成14项全国“首创”“首批”成果。

制度创新指数衡量的是制度供给能力而非政策优惠力度，连续领跑说明前海经验具有可持续的示范外溢价值，意味着前海已从“政策洼地”转变为“制度高地”。

南方日报：前海面积扩大8倍后，宝安沿海区域和南山蛇口都纳入前海范围，探索行政区与经济区适度分离下的区域治理新模式，您觉得探索成果如何？

毛艳华：这是一项极具中国原创性的制度试验，理论上是要解决行政区划的刚性管理与经济要素流动的弹性需求之间的矛盾，而这正是大国区域经济治理的普遍性难题。

前海五年的探索，我概括为“框架成型、磨合深化”。一方面，“权责对等、优势叠加”的治理架构基本确立。省市累计下放或委托182项行政事权，前海管理机构聚焦规划建设、产业发展与制度创新，社会管理与公共服务职能逐步归位行政区；另一方面，清单式管理仍处磨合期，跨区考核、公共服务配套、存量空间利益协调等方面仍有大量技术性问题需要解决。

总体来看，在经济总量年均增长超10%的同时，前海区域治理保持平稳，说明这一模式具有可行性。其更大意义在于，为我国超大城市优化经济功能区治理提供了新路径，即无需调整行政区划，也能推动资源跨行政边界优化配置。

二 、谈产业

“把前海建成大湾区科技成果转化的‘中枢市场’”

南方日报：《前海方案》首次提出“加快科技发展体制机制改革创新”，外界也明显感受到前海尤其是对港的科技合作力度持续加大，您如何看待这种变化？

毛艳华：科技创新力度加大的背后，是扩区后要素禀赋结构的根本改变。扩区前，前海几乎是纯服务业空间；扩区后，前海拥有了产业腹地、应用场景和深圳完整的产业链配套，与香港的基础研究优势形成互补。生产可能性边界一旦打开，科技要素自然循着报酬递增的路径流入。

在路径选择上，前海走的是“场景驱动创新”之路，即用市场需求牵引技术攻关，与传统高新区“实验室驱动”的模式形成鲜明差异。其中，思谋科技就是前海“场景驱动创新”的代表性企业之一。

这家企业从大湾区制造业质检痛点出发，以工厂真实产线场景牵引AI算法迭代，把香港高校的计算机视觉基础研究，在前海完成工程化、产品化验证，再向全湾区乃至全球制造企业推广，区别于传统高新区以实验室成果向外寻找市场的创新范式，践行“香港高校基础研发+前海场景验证+大湾区产业推广”的创新路径。

对于前海未来如何在科技产业上差异化发展，我主张聚焦三点：一是聚焦数字智能与高端服务业的交叉地带，金融科技、智慧物流、数字法律服务等，这是服务业禀赋与科技力量结合的比较优势所在；二是以“深港汇”双向总部基地为载体，培育新质生产力，目前细胞与基因、具身智能、智能驾驶芯片已见雏形；三是做强科技服务业本身，聚焦研发设计、中试验证、技术转移，把前海建成大湾区科技成果转化的“中枢市场”。

南方日报：前海在“两业融合”上有何独特优势？如何发挥示范作用？

毛艳华：“两业融合”说易行难，难就难在服务业与制造业在空间和制度上的“两张皮”。前海恰好在两侧同时具备条件：一方面，它是大湾区生产性服务业密度最高的区域，金融、工业设计、检验检测、供应链管理、知识产权服务高度集聚；另一方面，扩区后直接毗邻宝安、南山北部乃至东莞的先进制造业腹地，物理距离近、制度落差小。

前海的示范作用体现在机制而非项目上：一是构建“前海服务+湾区制造”的产业链闭环，推动生产性服务业从写字楼走向生产线；二是输出两业融合的标准与制度接口，包括工业互联网平台、中试验证服务、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规则等。广东坚持制造业当家，最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高端服务供给中枢。这一模式一旦跑通，对全国服务业占比高的中心城市都有普适意义。

三、谈深港

“前海对香港已进入‘生态吸引阶段’”

南方日报：近五年来，前海深港合作更为紧密，比如五大港校已集聚前海。您如何看待这种变化？下一步前海的深港合作可以在哪些方面发力？

毛艳华：资本与人才的流向，总是指向制度性交易成本最低、预期最稳定的地方。港企加速集聚，港资持续流入，香港高校科创转化平台相继落地，说明前海的制度供给已越过“政策吸引”的门槛，进入“生态吸引”阶段。

下一步，我认为应从以下四个层次发力：一是要素流动制度化，推动数据跨境、资金便利化从“一事一议”转向“清单式”批量授权；二是把“深港汇”双向总部基地做成深港产业融合的增量引擎，让双总部企业用好两种市场、两种资源；三是民生同城化，社保、医疗、教育的衔接深度决定人才的长期留存；四是锚定2030年深港规则深度衔接目标，将职业资格互认从27类逐步扩展至全部专业服务领域。

南方日报：在这种基础上，前海如何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

毛艳华：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本质是把创新链、产业链、人才链的配置成本降到最低。前海的作为空间，就在“开放”二字。

首先，以开放集聚教育资源。五大港校科创转化平台和国际学校集聚，教育供给直接对接产业需求，形成教育与产业紧密耦合的育人生态；其次，以改革降低人才流动成本；最后，以事业平台留人。留住顶尖人才的从来不是补贴，而是事业机会。前海能孵化出影石创新、思谋科技等独角兽，就是“以事业聚才”的最好证明。下一步，要把人才制度优势真正转化为国际竞争力。

南方日报：2026年恰逢“十五五”开局与APEC“中国年”交汇。前海如何以此为契机实现从“区域平台”到“全球节点”的跃升？

毛艳华：APEC会议将于11月在深圳举行，这对前海来说是一次历史性窗口期。从“区域平台”到“全球节点”的跃升，核心不是承接几场活动，而是借势完成三件事：

一是全球资源配置功能的卡位。利用国际关注度的高峰期，集聚国际组织、跨国公司区域总部和全球服务商，把流量沉淀为机构存量；二是规则话语权的构建。数字经济、绿色低碳、跨境数据流动本就是亚太合作的高频议题，前海的试点实践恰好可以上升为亚太经济体可讨论、可借鉴的规则方案；三是治理能力的国际化。按国际惯例接待、谈判、组织的过程，本身就是治理能力的建设过程。

至于前海未来的角色，我概括为三重定位：对中国，是制度型开放的压力测试场和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的风向标；对亚太，是链接东亚与东南亚生产网络的重要枢纽；对世界，是“一国两制”框架下两种制度、两个市场融合共生的活样本。前海的终极价值，在于用可验证的经济绩效向世界证明：开放合作优于脱钩断链。

来源：南方日报

编辑：陈倩怡

审核发布：毛艳华